升學之外,孩子還能帶走什麼?——六和中學的教育哲學
「一個學生走出校門的時候,他帶了什麼東西?只有一張畢業證書嗎?還是帶著他的自信、能力,甚至帶著他的夢想?」談起六和中學未來的模樣,蔡聖賢校長沒有先從成績或升學率說起,而是拋出這個問題。
對校長而言,教育從來不只是把孩子送往下一個升學階段。在教育現場與教育行政體系服務多年,從基層教育工作、教育行政主管,再回到校園成為校長,不同位置的歷練,讓他更加確信一件事:教育不只是制度與政策,更是生命影響生命的歷程。
孩子在學校裡遇見什麼樣的大人、是否曾經被理解、被相信,又是否有機會找到自己的方向,都可能成為他離開校園之後,仍然帶在身上的東西。「教育無它,唯有愛與榜樣。」這也是聖賢校長很重視的一句話。孩子不只會聽大人說什麼,更會看大人怎麼做。老師願意關心一個孩子、相信一個孩子,有時候就是讓他開始相信自己的起點。
因此,來到六和中學之後,他所思考的始終是:一所學校,可以怎麼讓每一個孩子都被看見?
位於桃園市的六和高級中學,是一所具有70年歷史的學校,同一個校園裡兼具國中、高中與高職三個部別。相較於一般學校多為一至兩個部別,六和幾乎涵蓋了整個中等教育階段,也因此面對著不同年齡、學習需求與生涯方向的孩子。這份多元,帶來挑戰,卻也成為六和發展適性教育很重要的基礎。聖賢校長說,六和中學最大的資產其實是「人」。他看見許多老師長期對學生的投入,也希望延續這份對孩子的關心。因此,六和中學將「全方位關懷、適性發展、幸福成長」作為教育核心,期待學校不只讓孩子「升學有成果」,更重要的是讓孩子「成長有方向」。
三個部別、不同階段,找的都是孩子自己的方向
國中、高中、高職,面對的是三群處在人生不同階段的孩子。國中學生正值青春期,除了課業與升學,也正在摸索自己是誰、怎麼與別人相處。高中是銜接高等教育的重要階段,孩子開始面對選組、科系與未來方向;到了高職,則有另一群學生開始透過專業技能,更具體地想像自己未來可以成為什麼樣的人。
對聖賢校長而言,「適性」不是替所有學生安排同一條最好的路,而是先看見孩子的不同,再陪他找到適合自己的方向。這件事對他尤其深刻,因為聖賢校長自己就是高職出身。因此,他經常告訴高職學生:「不是二等人才來讀高職,不要把自己看扁。」
一個孩子的價值,不應該只由他最後進入哪一所學校、選擇哪一條升學路徑決定。不論進入什麼行業,只要能發展自己的專業、發揮專業的價值,都值得被肯定與尊重。這份對「適性」的相信,也藏在聖賢校長與孩子談興趣時的一句生活化比喻裡:「今天做,明天還得做,那是工作;今天做,明天還想做,那才是興趣。」
如果能在國中、高中階段,讓孩子有機會多認識自己一點,知道什麼事情會讓自己願意持續投入、什麼是自己真正擅長或喜歡的,對聖賢校長而言,就是生涯教育很重要的一件事。
因此,六和中學的多元不只是校園裡同時存在三種學制,而是希望在不同階段,看見不同孩子的需要。有人準備升學,有人朝專業技術發展,也有人還在摸索。學校不急著替每個孩子決定同一個答案,而是陪他們多走一點、多看一點,在一次次嘗試中,慢慢找到自己的方向。
當資訊愈來愈多,閱讀反而更需要慢下來
當教育回到「孩子需要什麼」,聖賢校長也看見這一代學生正在面對一個和過去很不一樣的世界。孩子每天接收到的資訊愈來愈多,但「看過」不代表真正「看懂」。
短影音、社群媒體與網路資訊,讓孩子可以在很短的時間內接觸大量內容,卻也容易習慣快速滑過、快速接收。當資訊已經被別人整理成結論,甚至科技可以直接提供答案,如果少了自己理解與判斷的過程,久而久之,真正被省略的可能正是「思考」。聖賢校長把這樣的現象稱為「思考外包」。因此,他反而認為,在AI時代,閱讀、思考與表達的重要性只會更加凸顯。
「知識取得變得非常容易,但能不能讀懂、想清楚、說明白,反而更加重要。」
這樣的觀察也反映在學校的教學現場。面對國中教育會考題型改變、題幹與文字量增加,六和國中部特別重視學生的閱讀理解與寫作表達。除了校內課程,也會邀請外部師資協助作文教學,並結合圖書館與書箱,增加孩子接觸文章與書籍的機會。
「在AI時代,知識取得變得非常容易,但能不能讀懂、想清楚、說明白,反而更加重要。」在聖賢校長看來,未來教育不能只停留在孩子「知道什麼」,更重要的是如何閱讀、如何思考、如何判斷,最後再把自己的觀點表達出來。也因此,閱讀在六和中學的教育裡,不只是為了應付考試。當孩子願意停下來讀一段文字,再追問文章在說什麼、資訊是否可信、自己如何看待,閱讀才可能真正變成理解世界的方法。
從「願意讀」到「讀完再想一次」,讓科技成為學習助力
只是,要讓孩子願意閱讀,往往是第一個挑戰。因此,在閱讀與素養教育的推動上,六和中學也嘗試透過數位工具,讓不同學習習慣的孩子,都能找到比較願意靠近學習的方式。聖賢校長對PaGamO並不陌生。早在任職教育行政體系時,他就曾接觸遊戲化學習。多年後重新從學校端來看,他仍然認為,遊戲化很重要的一個價值,是先增加孩子願意參與學習的動機。
但「願意打開」只是開始。PaGamO將文章、題目與學習任務結合,學生讀完一篇文章後,還需要透過題目重新理解文本內容。聖賢校長觀察,這樣的過程讓孩子不只是眼睛把文章「瀏覽過去」,而是在閱讀之後,還要再經過一次思考與審視。
「科技最重要的價值,不是取代學習,而是讓學習更有趣、更有效,也更貼近學生的需要。」 對六和中學而言,數位工具並不是要取代老師,也不是取代原有的閱讀,而是多提供一個讓孩子願意靠近學習的入口。有些孩子可能因為遊戲化的任務而更願意開始;有人很快就能進入文字世界,也有人需要多一些引導與回饋。當教育真正以學生為中心,重要的或許不是所有人都用同一種方法,而是我們願不願意提供不同的方式,讓更多孩子有機會參與其中。
先讓孩子願意靠近,再透過閱讀、答題與思考,把「看過」慢慢推進到「看懂」,甚至開始形成自己的觀點。而當科技讓孩子更容易取得答案之後,教育真正要守住的,反而是另一件事:孩子有沒有多想一步?
『三好一品』:不只在成績單上看一個孩子
如果把六和中學談的適性、閱讀、思辨與科技教育一路往回看,最後其實都指向同一件事情:學校究竟希望陪孩子成為什麼樣的人?六和中學把這幅學生圖像稱為「三好一品」。第一是「把書讀好」。但聖賢校長所說的讀好,並不只是考試得到高分,而是希望孩子願意閱讀、懂得思考,最後讓閱讀成為可以陪伴一生的習慣。
第二是「把人做好」,包括品格、禮貌、感恩,以及懂得尊重別人。而這些事情,聖賢校長認為並不是在課本上寫下幾個標語,孩子就自然學會了。「孩子不只是聽我們說什麼,更會看我們怎麼做。」所以他始終相信:「教育無它,唯有愛與榜樣。」老師怎麼對待孩子、大人如何面對問題,甚至一句願意相信孩子的話,都可能成為教育的一部分。愛是教育的起點,而榜樣,是大人每天用自己的行動告訴孩子,什麼是尊重、責任與關懷。
第三是「把身體練好」,希望孩子養成運動的習慣;最後的「一品」,則是培養對美的欣賞與生活的品味。聖賢校長認為,當基本的物質與生活需求獲得滿足之後,一個人是否能感受生活、欣賞美好的事物,同樣是幸福的一部分。這樣的學生圖像,也反映在他對校園的想像裡。
設備應該真正被使用、空間應該乾淨整齊,但比這些更重要的,是校園裡的大人對孩子有沒有溫度。一個孩子的自信、人格與人際互動,不完全是在考卷上長出來的,而是在每天走進教室、遇見老師與同學,在一次次被理解、被提醒、被鼓勵,甚至犯錯後仍然有人願意陪他重新開始的過程裡,慢慢形成。以學生為中心,不只是設計適合學生的課程,更是願意相信每一個孩子都有自己的可能,值得被看見,也值得有人陪他找到自己的位置。
訪談最後,又回到聖賢校長一開始提出的那個問題:「一個學生走出校門的時候,他帶了什麼東西?只有一張畢業證書嗎?」校長期待的答案,是能力、自信、品格與夢想;不是要求每個孩子成為同一種人,而是在不同的學習路徑裡,陪他們找到自己真正喜歡、擅長的事情,也知道下一步想往哪裡走。教育要做的,不是急著替孩子定義成功,而是在他還不知道答案的時候,願意多給一些理解、多提供一些選擇,也在他懷疑自己的時候,讓他知道自己仍然有值得被相信的地方。
聖賢校長也想把一句話送給六和中學的孩子:「不要害怕自己現在不夠好,只要願意學習、勇敢嘗試,每一天都可以比昨天更好。」相信自己,也尊重別人;勇於負責,也慢慢找到真正喜歡和擅長的事情。或許這就是六和中學所說的「成長有方向」。不是替孩子預先寫好人生唯一的答案,而是在他還在摸索的年紀,用愛陪伴、用榜樣引導,讓每一個不同的孩子都有機會被看見。
直到有一天,他走出校門時,除了手上的那張畢業證書,也已經擁有足夠的能力、自信與判斷,能夠帶著自己的夢想,回答人生的下一個問題:「我想成為什麼樣的人?」